舞臺上，火車汽笛聲由遠及近，一位年輕人的剪影出現在車窗前，戈壁與雪山在窗外交替掠過，形容林則徐的詩句投映于舞臺大屏幕上，現代歌舞劇《天山問渠》在動靜交織中拉開序幕。

此劇由伊犁州歌舞劇院傾情呈現于第四屆新疆文化藝術節。全劇以“問”為眼，展開一個關于選擇、傳承與擔當的故事：在江蘇求學的伊犁青年林一，面臨畢業之際的去留困惑，借撰寫論文之機回到故鄉，在調研林公渠的過程中與歷史深處的林則徐展開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最終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答案。

雙線敘事的歷史回響

該劇的結構設計是將當代青年的成長困惑與歷史人物的功績和精神并置呈現。林一返鄉伊始，鄰里鄉親聽說他要做研究，紛紛熱情自薦相助，那份溢于言表的鄰里之情，為全劇奠定了溫暖的情感基調。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中，“林公渠”作為論文選題浮出水面，也成為連接古今的敘事主線。

舞臺上，哈薩克人彈唱悠遠響起，蒼涼的旋律將時間拉回百年前。水渠的核心工程“龍口”在歌舞中再現。一位白發老人親臨工地，目光如炬，日夜督修。這段修渠史實的藝術復現，并非簡單的歷史情景再現，而是通過舞蹈語言的介入完成了情感的第一次升華。舞者們以具有張力的身體語言，將搬石開渠的艱辛化作舞臺上肢體的力與美，讓觀眾直觀感受到林則徐“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堅定信念。

尤為值得稱道的是“時空對話”場面的處理。林一與林則徐的相遇，沒有借助奇幻舞臺技術特效，而是以信念為媒、以舞臺光影為界，讓兩代人的內心獨白自然交匯。一個問為何留下，一個問為何修渠，答案穿越百年碰撞在一起，形成全劇富感染力的精神高光。這種處理避免了歷史人物符號化，讓林則徐不再是教科書中的畫像，而成為可感可知的精神引路人。

歌舞敘事的情感邏輯

作為一部現代歌舞劇，《天山問渠》充分彰顯了“以歌舞講故事”的體裁優勢。全劇不以人物對白推進情節，而是讓情感在歌聲中流淌、在舞蹈中爆發。

歌聲蒼勁如胡楊，唱出伊犁各族人民守渠一生的無怨無悔；緊接著的開墾勞作舞段，以最樸實的彎腰、揮臂、邁步等自然肢體動作完成了情緒的第二次推高。這段舞蹈不追求技巧的炫目，卻在質樸中蘊含千鈞之力，讓觀眾席響起發自內心的掌聲。這種由歌入舞、以舞升情的敘事節奏，構成了全劇情感遞進的基本邏輯。

哈薩克“黑走馬”的運用同樣精妙。在林一與賈依娜對話后陷入更深的困惑時，阿肯的彈唱適時響起，隨后黑走馬的舞段登場。矯健奔騰的舞姿，恰如主人公心中那匹終于撒開蹄子的馬而呈現的答案，在舞蹈中不言自明。將人物內心轉折外化為民族舞蹈語匯，體現了編導對歌舞劇藝術規律的深刻把握。

從“林公渠”到“人民渠”的主題深化

劇中對林公渠名稱變遷的處理，暗含了主題的層層遞進。黃渠、林公渠、人民渠等名稱的演變背后，是水利工程從官方行為到民心所向的轉化。當舞臺上呈現出“花開滿地”的景象，演員們唱起“這里鮮花盛開，這里花開滿地，這里花開滿天”，視覺與聽覺的雙重意象疊加，傳遞出清晰的隱喻：有水的地方就有活路，有渠的地方就有希望。這不是抽象的抒情，而是植根于新疆水土的歷史經驗。

在表現當代新疆發展時，該劇沒有停留在口號式謳歌，而是通過街區改造、文旅融合等具象場景，展現“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生動實踐。這種處理讓主旋律表達顯示出扎實的生活根基。

各民族共舞中的和諧

全劇的高潮出現在各民族共舞的段落。維吾爾、哈薩克、漢、蒙古等不同民族的演員，身著各自的傳統服飾，跳著各自的舞步，卻合著同一支樂曲、踩著同一個節拍。這種編排的藝術智慧在于：它沒有消解差異而追求整齊劃一，而是在尊重多樣文化的前提下呈現各民族相處的和諧。舞臺上傳遞的“一家親”，不是抽象概念的圖解，而是可感可觸的情感真實。

從藝術呈現來看，該劇的舞臺設計追求簡約而不簡單。巍峨天山、伊犁河谷、花海田園在多媒體與實景的配合下層次分明，既呈現了新疆的壯美，又以山水意象烘托出奉獻精神的深沉。音樂方面，民歌元素與現代編曲手法的融合恰到好處，無論是《花兒知道》的婉轉還是彈唱段落的蒼涼，都服務于敘事與抒情的內在需要。

精神之渠的時代價值

《天山問渠》的結尾，林一是否留下？答案早已蘊含在全劇的敘事邏輯之中。無論是百年前的林則徐，還是今天的林一；無論是當年的修渠百姓，還是當下的建設者，他們心里都流淌著同一條渠。這條渠引的是天山之水，澆的是腳下之地，潤的是百姓之心。

該劇的價值，不僅在于它用歌舞劇的形式講述了新疆故事，更在于它讓歷史精神在當代語境中獲得了藝術表達。“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從林則徐的信念到各族百姓的汗水，再到當代青年的選擇，這條精神的渠從未斷流。而這，正是這部作品給予觀眾的持久回響。

（中國日報新疆記者站 編輯：毛衛華 通訊員：張濤 作者張濤是新疆藝術學院舞蹈學院教師、新疆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 攝影：迪力亞爾·玉蘇甫、米爾卡米力·買買提依明、鐘石義）